
安徒生的童話繪本世界
主講人松居直簡介|現場Q&A
˙時間──2002年2月23日(六)10:00∼12:00AM
˙場地──國父紀念館中山講堂1樓
˙主講人──松居直(日本福音館書店會長、兒童文學家)
˙現場口譯──鄭明進
一九五六年以來,我持續於圖畫書的編輯及出版工作。主要的工作以創作的故事為中心,把日本、亞洲及歐洲的民間故事編輯成圖畫書,同時也致力於翻譯、出版歐美和俄羅斯的優秀圖畫書。
從事這樣的工作,我也曾想過,要如何把漢斯•克利斯丁•安徒生的童話編成圖畫書。其實市面上以兒童為對象的、取材於安徒生童話的圖畫書已經有相當多的數量。雖然我曾把《賣火柴的小女孩》和《拇指姑娘》編成圖畫書,也把美國和丹麥圖畫書插畫家的作品翻譯出版,但是我總覺得要將安徒生的童話世界完全用圖畫書來傳達,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以《格林童話》的題材來表現圖畫書,可以獲得很好的效果。但為什麼以安徒生的童話作成圖畫書,卻會有困難呢?為了找出這個原因,我很用心的、反覆的閱讀安徒生的原作(當然是日文翻譯本),請大家聽聽下面的一段文章──
「在遙遠的大海,那裡的海水藍如矢車菊的花瓣,清澈如玻璃般的透明。那裡的海水非常深,即使撒下長長的漁網也無法觸底。離海面很遠的深海裡,矗立著許多教堂式的尖塔,向上層層相疊、櫛比鱗次。那是海洋的最深處,是人魚居住的地方。」
以上是安徒生的名作《小美人魚》的開場白。安徒生擅用貼切的比喻,生動詳細的描述,來創造出想像空間。下面這一段文字則是不同場面的描述。
「這時候,太陽緩緩的從海面升起。它的光芒照亮了茫茫的大海,海面上風平浪靜,四處沈寂無聲。小美人魚臨死不懼,她抬頭望著耀眼的太陽,看到天空出奇的澄澈湛藍。接著小美人魚發現天空裂開一道縫隙,瞬間出現一艘白色的帆船和赭紅的雲朵。天際間飄來陣陣悅耳的音樂,但是這虛無縹緲的音樂,任何人都聽不見。同樣的,眼前的景象,任何人也看不到。這一切雖然沒有翅膀,卻憑著輕飄飄的形體浮在空中;當小美人魚回過神低頭往下一看,才發現自己的身體也好像變成那樣的形體,從泡沫裡穿出來,緩緩往上升去。」
從這些文章的細密描寫,明顯的印證了安徒生的世界若用繪畫來表現,似乎是不可能的。他在童話中所發揮的語言力量和使用的文體,會讓閱讀者與聆聽者的想像力豐富起來,使聽者如獲翅膀,睜亮眼睛來感受,引導聽者飛進透明而豐富的影像世界裡。
安徒生的所有作品並非全如《小美人魚》一樣都用精密的詞彙來具體描述,例如《拇指姑娘》用繪畫就可以輕易的表現,但是《賣火柴的小女孩》的故事情節就很難用繪畫來表現。
為什麼安徒生那麼執意的用言語來描寫出繪畫般的意境呢?他的童話世界,就連細微末節都描述得很詳盡,如同細密畫般。有時候也像是用語言來奏出美妙的音樂呢!或許這種文字的敘述風格,是由於他喜歡把自己的作品朗讀給聽者,從這樣的經驗中,學習、歷練的結果吧!
歐洲的文化從希臘、羅馬時代到安徒生的時代,朗讀是一種說話的表現形式,在當時是非常重要的傳統藝術。這樣的想法在各種書籍都有敘述。安徒生所熟識的英國著名作家狄更斯,也是一位喜歡朗讀的作家。
在東方,朗誦也成為一種語言的藝術,它和詩、故事都有很深的關係。語言甚至比書寫還要受重視。安徒生對於朗讀和聆聽所發揮的功能與力量,以及語言具有的原始生命力,都有很大的感受。
安徒生並不放任聽眾自由的想像力,他希望在聽者的心理,透過自己的言語傳給他們豐富的影像。把自己的文字風格和故事架構來創造意境,讓聽者感受到。的確,安徒生在童話中,捕捉到人們的內心世界。
丹麥的奧登塞大學教授芬•莫登森(Finn Mortensen)曾有如下的描述:「安徒生的童話故事題材是以製造家庭樂趣為出發點而寫的,聽眾坐著聆聽作品發表,在當時蔚為一種新興的風氣,就像當時的中產階級人士配合樂譜演奏室內樂一樣,朗讀者通常會當眾攤開原作,抑揚頓挫的朗誦書中的內容。在家庭裡也是如此,而朗讀者則是父親。安徒生的作品原文中,加入了許多驚嘆號,為小孩和大人構築夢想,使大人小孩宛如身歷其中,共享驚險與歡樂。」
安徒生從最早的童話集開始,就自己挑選插畫家,他找到無名的素人畫家,是一位海軍士官,名叫威廉•佩澤森(Vilhelm Pedersen,
1820∼59),威廉在三十九歲時因結核病去世後,安徒生又起用了他心目中的理想畫家──羅倫斯•弗洛里希(Lorenz Frψlich,
1820∼1908)。
安徒生對美術向來是抱著很大的興趣,在他的生涯中,曾有二十九度旅遊歐洲各地,他參觀過德國、法國、義大利、英國的無數美術名作,這是從他的著作和書信中可以發現的。而且在十九世紀歐洲藝術黃金時代的祖國丹麥,他也有很豐富的藝術體驗。他個人在剪貼及剪紙藝術上,更發揮了獨特的藝術才能。從這樣的角度來看安徒生本身對美術的看法,也是一個很有趣的話題。
前面提過安徒生最早選中了插畫家威廉•佩澤森的事,在丹麥曾有這樣的評語──
「佩澤森正是安徒生所期望的人選,把故事的人物描繪得栩栩如生、風格穩健又有詩意,而且具有丹麥藝術黃金時代的樣式。因此安徒生覺得他找到了和自己的語言相配的畫家。」(威斯塔哥)
埃利克•狄爾是從事安徒生的童話插畫研究的第一人,他對佩澤森有如下的評論──
「丹麥的古典主義和德國的比德邁樣式(Biedermeier,十九世紀前半期流行於德國、奧地利的家具風格)兩者之間都互有影響。佩澤森的畫風獨特而具有比德邁風格的溫馨感,又蘊涵幽默性,十分切合兒童心理。這也是安徒生童話歷經百年以來,仍然能虜獲人心的特點。
另一位插畫家羅倫斯•弗洛里希,則發跡於在法國兒童文學史留下不朽名聲的出版人畢也洛─朱爾•赫策爾(Pierre-Jules Hetzel,
1814-86)的公司,他在巴黎十分活躍,也是一位在著重裝飾性的新藝術(Art Nouveau)風格上,具有先驅地位的插畫家。弗洛里希所畫的安徒生童話之插畫,是出現在1905年紀念出版的童話集。
在這裡,我想起了一個很有趣的體驗,那是一九六三年的秋天,我為了尋找能在日本翻譯出版的優良圖畫書,走訪了歐洲各國的圖書館和出版社,當時曾在哥本哈根造訪丹麥最有名的出版家Gyldendal出版社,當然是為了找出版安徒生童話為主的優良圖畫書。我向Gyldendal出版社的主編提出了來意,結果他很快就給我回話:「要把安徒生的童話畫成圖畫書或在童畫集裡配上插畫,這是最艱難的工作」,他又加上一句:「若不留心做這樣的事,在我們的國家可是會沒命的喔!」他如此笑著說。在這番對話中,可看出丹麥人是如何的打心底裡敬愛安徒生!他對安徒生文學價值所流露的榮譽感,我以一個編輯者的立場,更是獲異良多。
這一家Gyldendal出版社不久前才出版了在丹麥具有代表性地位、剛去世的插畫家約哈內斯•拉森(Johannes Larsen)的《醜小鴨》,這是一本投入了真誠的作品,從繪畫來看,雖然在故事的描繪上稍弱了些,但是投入的真心是值得佩服的。後來這家出版社在一九六八年出版了斯凡•歐特(Svend
Otto)所繪的《樅樹》。
我一直期望著能為日本的讀者出版由現代丹麥畫家來為安徒生的童話畫插畫。這也是我長久以來的夢。終於在一九七二年,我向獲得國際安徒生插畫大獎的依卜•斯旁•奧爾森(Ib
Spang Olsen)提出了我的想法。奧爾森先生的圖畫書在日本已經有日文翻譯本的出版,我也確信他是最佳的畫家人選。
我們的邀請很快就得到奧爾森先生的首肯。他構想出了一種「最能達到畫家和讀者之間共鳴的好技法」,叫做日光膠版法(Heliognaphic),這是運用現代印刷技術來印出具有豐富藝術性的作品。他所從事這四卷一套的《安徒生童話集》(為福音館創立四十週年紀念而出版)插畫工作,包含了彩色的插畫一百三十四張和黑白的插畫七十五張,奧爾森先生完成這項大作後,在整套書的後記寫了一段話:
「出生於安徒生的國度丹麥的我,是用丹麥語言來思考、感受與行動,安徒生的童話,早在我幼小時,就已織入腦海中了。
安徒生是一位歷經磨練、已達完美文字風格的作家,他是一位很重要的詩人。我曾經一次又一次的走進安徒生的作品中,每每驚奇的獲得新的發現,得到莫大的鼓舞!我享受著他語言中的韻律之美。語言和故事概略(脈絡)、故事的根底裡流露著人性的智慧。帶給人們協和的感受。同時又富含幽默,帶點輕鬆的諷刺。他也有捕捉瞬間的眼光,展現了勇氣與思想,引發連想的作用。安徒生時時刻刻都在為大人和孩子們而寫作。」
這一段評語讓我覺得正適合奧爾森先生本身的風格,他的作品具有幽默與諷刺,又能捕捉瞬間的心理與情景的動態。這是在奧爾森先生的插畫與圖畫書中隨時隨地可以見到的。
我對安徒生的童話插畫,並不以為必定要由丹麥人來描繪,但是我深信如果對安徒生的文學和思想的世界不能深入觀察與體會,是很難用插畫來表現出安徒生的童話世界的奧妙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