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的圖畫書閱讀口味,一如本地的飲食文化或服飾流行,講究新趣、求異求變。也不過幾年前,美國圖畫書仍是討論與譯介主流,這兩年隨著歐陸、英國、以及日、韓繪本紛紛引入,已削弱美國圖畫書在本地曾經擁有的絕對優勢與榮寵。試想:就在你剛看罷《小豆芽,就是我》一副酷斃模樣介紹過她熱鬧的家庭成員、也才低迴沉吟地闔上《但願我是人偶》,此時年逾八十的美國插畫家瑪西亞•布朗(Marcia
Brown)徐步走近你,打算對你述說一則距今遙遠得真有如石器時代的《石頭湯》故事,再以剪影和詩歌向你透露《影子》的本尊,你該以什麼心情來領受與理解這位令人敬仰的美國圖畫書大老真摯呈現的古早故事
或許,可從瑪西亞•布朗的故事風格與投入創作的時空背景來切入。
瑪西亞•布朗的插畫風格經常搭配文字內容而有不同表現,有剪紙(如《影子》)、有版畫(如《大老虎與小老鼠》、Dick
Whittington and His Cat)、可以是巴洛克形式(如Puss in Boots)、也可以是卡通風格與洛可可畫風的合奏(如《玻璃舞鞋》)。布朗不似其他畫家無論文字故事為何,始終堅持一貫的圖像風格,因此圖像風格多變,便弔詭地成為描述她風格時的特色。不過,即便我們難以從媒材、角色造型、線條、甚或用色等圖像元素迅速辨識布朗的插圖,但檢視她的文字故事,倒不難見出統一的風格:即大量取材歐洲或外域的民間故事。姑且不論這是否為作者主觀偏好,不過,五O至七O年間是布朗創作最力、產量最豐、獲獎頻仍的時期,而此時期,恰恰也是美國圖畫書界流行重述或新詮民間故事的階段。
民間故事的興衰往往反應一時一地的思潮或時勢。十八世紀,理性主義抬頭,清教徒勢盛,民間故事因內容挾帶超自然力量與魔法,受到強力撻伐;十九世紀浪漫主義抬頭,懷舊之聲四起,民間故事的身世便又跟著水漲船高。二十世紀中期,美國人歷經二戰與韓戰,人心思靜、社會思定,民間故事搖身成為一帖輔慰大小讀者的心靈鎮定劑,於是,兒童文學界也掀起重述老故事的風潮。民間故事不僅滿足讀者需求,也提供當時許多從純藝術創作跨刀的圖畫作家發揮原創藝術的表現空間。Ed
Emberley的Drummer Hoff (1967)、Uri Shulevitz的One Monday Morning (1967)、以及眼下主角瑪西亞•布朗的《石頭湯》、《玻璃舞鞋》、《三隻山羊嘎啦嘎啦》、與《大老虎與小老鼠》等,均是典型的民間故事,以下就布朗作品擇要討論。
《石頭湯》(1947)說的是一則無中生有的故事;是一則士兵以欲拒還迎的言語策略突破村民心防、智取食宿的高明心理故事;不過,我以為,此書似乎也可解讀為一則扭轉百姓素來對阿兵哥予取予求的跋扈刻板印象,呈現軍民一心的軍教宣導故事?這部分雖一時無法查證,但此書出版於戰後不久,難免引發我的聯想。 在圖文搭配方面,《石頭湯》書中有幾頁畫面的圖文差異,展現故事的幽默,令我印象深刻,特別是三位士兵挨家討食的過程,農民的表情和理由雖都聽似愁苦、看來可憐,但圖中村莊四處不時可見的雞鴨、肥碩的牲畜卻偷偷洩露了富足的實情,也無怪聰明的士兵硬是決定周旋到底,非煮鍋石頭湯不走人了。
《玻璃舞鞋》(Cinderella, or the Little Glass Slipper)(1947)是瑪西亞•布朗以更貼近兒童距離的詞彙及更適合朗讀的字句,重述貝洛所蒐集的灰姑娘故事。布朗透過粉淡色彩、不完整的極細緻細筆勾邊、以及留白,強化此故事的柔美、似夢、與魔法層面。此外,畫家還將象徵純潔的藍色獨留給灰姑娘,藉以顯示她純善的本質;並以漫畫經常使用的誇張比例與線條特點,勾勒出教母與灰姑娘的美麗臉龐、身形、與衣著,凸顯她們如天使、像仙女般標緻,也對比姐姐可笑但不致令人厭惡的一面。布朗將教母和宴會上的灰姑娘畫得美極,令我屏息;而她們的衣裳顯露纖細與精緻質地,更是賞心悅目。布朗能藉線條與顏色,在二度平面上將角色氣質、乃至服裝材質表現得幾乎立體可觸,讓我的視覺的確彷若歷經一次如夢似幻的美麗旅程;而我想,這也許正是布朗企圖營造的圖像效果。
瑪西亞•布朗能畫出美若天仙的灰姑娘,也能畫出真不敢多瞧看的橋下醜山怪,她在造型和線條上的收放彈性可見一斑。《三隻山羊嘎啦嘎啦》(1957)是一則北歐民間故事,故事簡單、情節進展俐落迅速。故事原味應在於結合押韻、節奏、及音效之後的聲音趣味。布朗的插圖也算為故事畫龍點睛,使三隻羊兒們的個性與年紀更加具象。
《小老鼠與大老虎》(1961)是一則印度民間故事,此故事出線,除呼應美國圖畫書對民間故事的熱潮仍在,更反映美國圖畫書界對東歐、甚至東方的民間故事也開始產生興趣。而此時期,的確也出版了一些傳統歐洲以外的民間故事,例如墨里斯•桑達克替以撒•辛格的《山羊日拉德》(1966)短篇故事配上插圖、Claus
Stamm替日本民間故事 Three Strong Women (1962)配圖、改編自中國民間故事的Tikki Tikki Tembo
(1968)、甚至連Jane Yolen也找來Ed Young,說起中國的民間故事The Emperor and the Kite(1967),而瑪西亞•布朗中意的,則是這則帶有禪思的印度民間故事《小老鼠與大老虎》。此故事似在表達始終如一、萬變不離其宗之理,頗具寓言味道;而此主題,也表現於圖文的配置及圖畫的敘事。在圖文配置上,書中每頁文字若非停在話語中間,便是落在待續的逗點;全書除故事首尾兩頁之外,文字在期間總不斷逐頁疾行,像在紀錄一件持續發展與轉變中的事情,終至故事結尾,老鼠又歸是老鼠、隱士繼續盤坐樹下冥思,於是一切彷彿又回到初始,啥都不曾發生。而在圖像表現上,最經典的例子當屬內文第一個跨頁:烏鴉從天俯衝競逐地上小老鼠的畫面,畫家設計以一大片黃綠色剪出大鳥的嘴喙陰影,擺置於嬌小的老鼠後方,這片色塊,不僅象徵土地,也暗示小老鼠命在咫呎的危急與巨大威脅,是很具象徵意義的圖像表現。
至於布朗於八0年代初所製作的《影子》一書,雖不是民間故事,但影子此一亙古主題、剪紙的原始與樸卓風格、再加上非洲場景,仍舊透露一種神秘、古老的氣氛。法國詩人布萊斯•桑得拉爾筆下的影子生動有靈,但也有其狡黠詭詐的一面,不是撒旦、不屬惡靈,但談到影子,人們仍不得不經心。我個人覺得這首詩對影子的描寫意境深奧,或許更適合成人讀者。不過雖無法親炙原詩,但布朗的英譯音韻顯著、用字鏗鏘,頗具動力。
時代即使走到二十一世紀,我們還是無法缺少故事;我們不僅需要新故事激發創意,也需要老故事作為生活、生存價值觀、甚至文化內涵的基底。只要讀者心態長青,好的故事不怕老。如此,我們便可以迎接瑪西亞•布朗的老故事來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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